一、
谭秋怎么也没想到骆霞姐会当天就留在那儿了。谭秋嗓子跟卡了刺似的想说痛,也是件不容易的事。她当然知道男人都那德行,磨磨叽叽缠人,心里想的就是那一亩三分地,两分钟就想和你混熟,五分钟就露出牙说爱了,不到十分钟就摩拳擦掌,这两年她看得多了,但把握在自己,你不就范他没那个胆儿。就算相中了对方,也得悠着点儿呵,骆霞骆霞,你怎么这么没定力呢!拖他两天,也能抬高自己,也调调别人的胃口,唉,谭秋轻叹在心。想骆霞这人本也不是激激歪歪的人,一脸莫不开的肉,不会想法子脱身,怕伤了别人自尊。想到这儿谭秋觉得都是命中注定。其实还没见人(男方)那会儿,骆霞姐就已经同意了,她知道她看中了男方的条件了,怎么用那些条件早就策划好了,绷不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,她太需要他的那些优越条件了。谭秋偷看了一眼大奎,这孩子瞧不起他妈也瞧不起她这个介绍人——芳姨是定了,她觉得自己在孩子面前像个老不正经,给他妈介绍的什么人啊,简直拉皮条了,相当于……。
大奎绷紧小脸,摆明着埋怨,亮晶晶的小眼睛盯着谭秋不放,好像不变出他妈这个大活人就要和她没完似的,谭秋手心沁出汗来。她只能当着大奎的面打电话了,电话接通了,“老高吗?骆霞姐在吧?他儿子着急了,明天你们再唠吧。”电话那边许是听出了谭秋声音有些颤、心烦和心虚;安慰说,“弟妹,不要紧的,天黑了,骆霞腿脚不方便,在我这儿你尽管一百个放心,告诉孩子,明天天亮他妈就回去了。”这些话站在一边的大奎都听到了,谭秋看了他一眼,意思是也是征求他意见,大奎抢过电话说“不行!……”。接着听到转手到骆霞那儿的声音:“儿子,你张叔腿脚不利索,妈帮他拾捣拾捣家,天晚了,妈明天一早就回去,你回家吧,明早该上你的班上你的班,让你弟弟吃上早饭,别耽误他上课。”大奎抢说接她妈,却听见嗡嗡的声音,他张着嘴看了会儿电话,恼羞成怒把电话一摞,瞅也不瞅谭秋一眼,转身就走。谭秋想这下可得罪大奎了,他芳姨肯定不再是好人了。谭秋脑门发凉,不由地想起和长仙那会儿,也是第一次见面,彼此都在介绍人那儿知道对方的条件相当,所以订下一见,两人刚见面时连手都没握,只虚晃一下,谭秋还以为男方是传统,讲究人,互让“请坐”,长仙却一屁股坐的很近,第二句话就把脸凑到她半尺的距离,好象要找出她脸上痦子,让谭秋想到皮笑肉不笑的贾大爷——贾珍,就豫剧里的那人,心里呕心,正想着,却不待她轻颦细眉,长仙第三句就把她放在桌上的手抓起来像要嗑瓜子似地拿到嘴边说:想不到你还是个小美人呢…。要不是谭秋阅人多矣,知道现在相亲都这样,早把他和以前发生的类似事件以相同方式处理了,她笑笑说:夸奖了。把手抽回来。长仙弄出个假羞涩,跟媒婆似的,让谭秋心里直犯堵,谭秋一个劲喝茶。长仙灵机一动,给她讲茶,红茶、绿茶、花茶,茶道说得一套一套的,谭秋听不懂,心里却真还佩服了他,到是公务员呵,文化阶层,吃喝全是文化。于是她温脉地问长仙,你媳妇啥病死的?让长仙一愣。犹豫片刻,长仙清清嗓子说,“嗯,我前妻过世一年了,……”“我听介绍人说,你媳妇人挺好,啥病啊?这么卒。”谭秋皱着眉头问。长仙说起亡妻坐得规整了,像念汇报材料,谭秋知道他想再塑金身,只图说给别人听出个有情有义就是目的了。谭秋明白也不想究,更正点什么又何必、有什么意义。往往中年人再婚都想从彼此同情方面展开,以达到非此即彼的效果,其实这是个最不合适的演法,根本就不是切磋点,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正经八百的由头,把再婚弄得更天经地义一点,名正言顺一点,得道多助一点罢了。其实现实浓缩的不得了,恨不得在相亲的第一天就把事定下,或者说就住下,过日子算了。话又说回来了,真把你拿下了,他的另一面又硬朗起来了,混日子了,娶不娶你没意义了,不过是搭搭伙,算一程还是一逗号说不定。想到此,谭秋恨起骆霞来,怎么就那么没骨气,在儿子面前也攒不过个脸儿啊。记得和长仙那会儿也是这样,长仙想方设法不让自己走,像久别夫妻,长仙漆漆粘粘,舍不得似的……。谭秋还记得在她站起来要走的那一瞬,长仙拉住了她向床的方向移,谭秋心急面不急,莞尔一笑说:让我们了解一段时间吧…。然后轻轻把长仙的手甩到一边,走了。这句话后来被长仙回忆成精典,他说忘不了谭秋那轻蔑一瞥,真是回眸一瞥冷艳生。问题在于留下一种痛痒,那是一种挠不着的痛痒,不能用挑衅什么来说明,因为我的自尊并没受到大的伤害,只是猫挠那么一道白印,反而更撩拨了兴趣。长仙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不可能再有什么偶像在心里骚扰,乱七八糟的迷糊,但也会睡不着呵。一样的话长仙和老高也重复地说过,才惹得老高年过古稀不想再守了,不听儿女话了,人生能有几回搏!此时不乐,更待何时,找!当时老高诧异地看长仙说和谭秋的事,那双天真的眼睛要像七八岁的孩子,充满渴望好奇,对未来的憧憬。他说:老兄“让你小娘子帮我也悟色一个?”目光灰色泛着金黄,让人不忍拒绝。“你别说,她还真有个单身的姐妹,一个单位的,比她大三四岁吧,人长得一般,有点儿颠脚,那脾气叫好,心眼也好,能干,挺绥和……。”当时长仙说的就是骆霞。
“腿脚不好,怎么个不好法?”老高问长仙。“稍微有那么点点地,不严重。告诉你说,她那儿还是大号的呢,乎煽煽的……。嘿嘿。再说比你那叫小23岁呢。”长仙笑里藏刀似的瞅老高。老高闻得其中味,在长仙在腿上狠狠锤了下,这让长仙更贫上一句,还行,够劲!廉颇不老,还能吃两个馒头。“你小子嘴里没好话。”老高服了,话題转到了菜市场,说早晨买颗卷心菜,小商贩多算计他两毛钱,说着说着高声嚷起来。长仙脸上有点挂不住,四下看看没人注意,劝道:别那么仔细了,块八毛的,小商贩倒动那点东西也不容易,咱自己吃得舒服就行呗,计较那事干啥,你工资那叫两千多块,想吃啥吃啥,比着吃,算计那没必要。
老高这话不能这么讲,那大小也叫个行风,职业道德问题,你没听说一个大学教授为了五分钱打车找到工商局去吗?那叫责任,围护社会公德、秩序。“得得得,围护社会公德,讲究秩序不也得有个体恤民情吗,就说前几天吧,一个下岗工人,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推三轮车在拐角那儿摆摊,工商局把车给没收了;小伙子凑了三百块钱买了辆新车又去摆摊,又让工商局给没收了,小伙子跪地求把车还给他,说家里还有个病娘,车是借钱买来的,把车卖了还钱。工商局不依,小伙子气急之下砍伤了一个,杀了一个工商管理员。你说这事是向情还应该向理?这悲剧应该发生吗?”老高叹道,“也是穷给逼的,对孝顺孩子,我心软,早年办案,一了解是为了爹娘犯罪我就心软,能靠上边的,就从轻判了。”就是呢,长仙说,咱吃上好的,也得让人喝上粥不是吗,人心里不得有个准则嘛。题外话说了一痛后,老高问长仙,那事你啥时候给问?长仙一愣,(其实是装的)老高把头一扭,不说第二句了。长仙笑呵呵地说,急什么,好事多磨嘛,我今晚就给你问。后来的事连长仙也没想到那么快,那么顺。
他们的关系是这样的,高孤鹜比仉长仙大十岁,退休更早,是长仙的老领导;长仙后来位置跟他一边齐了,退下来后稍有来往兼有共同语言,经谭秋、骆霞一事又成了莫逆之交,长仙比谭秋大十五岁,谭秋比骆霞小三岁。老高开始听说骆霞小自己二十多岁,怕儿子那关过不去了,但转念一想,还不能懵吗。于是这又不是什么问题了。“你没听说过那女的是离婚的,还是死头的?”老高惦记的事,就离不开话题。“像是离婚的。”长仙摇摇头又点点头。老高跟着笑起来,也不是什么问题了,觉得再问也索然无味,于是催说“那你叫你家娘子给咱搭个桥。”长仙咧着嘴角,“等信吧。”
这事谭秋和骆霞一说就成了,很简单,骆霞的观念和谭秋一样,自己工资低,需要供养孩子,所以找个退休干部高薪水人就行。余下的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