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翦翦:据我所知,你最初是写诗的,而且曾对哲学很感兴趣,你觉得小说和哲学跟诗歌有什么区别?
盛慧:对于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说,我们需要一种更广博的东西,细小的事件无法满足一个作家的野心,淡淡的情愫与哀怨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来说,只是表面的生活,和哲学家一样的是,作家也在寻找世界的本质,所不同的,我觉得有两点,一点是,作家更注重的内心感受,换句话说,他是通过发现自己内心的秘密来发现世界的秘密,哲学家更注重沉思,注定与世界不停地对话与确认。另一点是表达方式上,作家的表达需要一个载体,它用形像来表达,小说的载体是故事,诗歌的载体是意像。通过一个故事,我们感受到许许多多的东西,因为故事本身也是一颗怪土豆,对于未知的好奇是人类的本性之一,也正因为这一点,人类才会在进化的道路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。我刚刚看完了《和平饭店》,可以说我很喜欢这部电影,它的简洁让我吃惊,故事是无穷无尽,如果你愿意写的话,你永远都不会找到归宿,但意义却需要集中地表达。哲学则要尽量使传递的距离更加清晰,小说则往往要故事走一些弯路。故事是小说里十分重要的因素,没有故事,小说就会变成空洞的说教,从另一个角度上来,故事代表着小说的尊严。我们一直在为心灵而写作,而在一些时候,我们却忘记了自己心灵的需要。我所喜欢的语言是缓慢而有力的,透明是它的第一要素,和诗歌一样,我认为语言不应该是障碍,真正的问题应该是心灵穿透力的问题,如果在一部作品中没有一种东西让你有一种痛楚或者感伤,那么这部作品是没有力量的。就我本人来说,我不愿意在这样一些作品花费自己的精力。所有不能让自己满意的作品,也不能得到读者的认可,更经不起时间的遴选。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我并不希望每一篇作品都能得到认可,大家都说好的作品,我觉得它恰恰是值得怀疑的,在这一点它和人是共通的,要得到每一个人的喜欢,往往是要舍弃一些东西,那也许是最宝贵的东西。我们尽管苛求一部作品的完美,但这是不可能的,和前面所讲的一样,完美也要付出代价。对于写作的过程,我能做的就是尽力,就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写最合适的作品,这需要经验,也需要敏感,敏感的心灵无所不至,这不仅仅是指作品,写作的过程和作品是一个过程,他们没有分开,也不可能分开。引发写作的因素有很多,有时候是一些词语,比如:盒子。五十米深蓝。这些都是我喜欢的东西,我愿意从这一些小小的事物,打开通往世界中心的道路。条条道路通罗马,每一个作家都在用自己方式抵达心中的圣殿。和其它的事情不一样,写作不是一种职业。写作是一种个人的创造,在表达中,我们找到尊严与智慧。写作是一种病,只有通过写作本身才能获得救赎。我存在,我表达,写作是一种需要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伟大的思想就存在于细下的事物中间,在日常的生活里,我们发现了自己,只是入世才能出世。在我的诗歌里,通过日常生活的细节,我表达的是瞬间的情绪,诗人从来不发明诗,诗人只是发现诗,他和一般人不一样的,是他的心灵感受力,在常人以为平淡的事件中,诗人往往会发现无限悠远的诗意。诗人和诗人之间的差异从本质上来说,也是心灵之间的差异,曾经有朋友说我本质上是一个诗人,理由是我的小说,散文,诗歌到处都弥漫着散不去的诗意,小说的节奏是属于诗歌的节奏,而刘自立先生干脆就说我的小说具有复调的诗意,一是文字的诗意,一是结构的诗意。对这个说法,我持不同的意见,我认为真正的诗人应该是在他死去这后仍能留下作品,并为人传颂的人。真正的诗歌有一种魔力,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推迟而消退,不会。在今天我再读萨福的诗的时候,我居然可以感动地泪流满面,正是那些简朴的诗行,让我相信诗歌可以获得永生,真正的美,可以让人泪流满面。诗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,但小说则不然,小说有一种缓慢的沉淀的过程。比如我的小说《五月或者灰暗》,这里面的故事,是我爷爷的真实故事,在96年的时候,我写过《河的声音》,后来稿子被烧掉了,在2001年5月的下午,我想起故乡正是连绵的阴雨,也想起故乡的亲人和青草底下永恒的逝者,突然一种莫名的力量使我拿起了笔,一下午我就就趴在床上写完了一万字,这在现在想起来,是不可思议的事情。小说是可能触摸的,诗歌是瞬间的光芒。你越是试图接近诗歌,你与诗歌越来越远。比如“小亚细亚”,这个词是我所喜欢的,这个词语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一望无垠的大草原,深海蓝还有黑夜降临之后忧伤的苍穹,是从大兴安岭,到孟加拉国,到达波斯湾。一个人对一个词的理解本身就是神秘的意味,也许对于你来说,会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,可是对于我来说,就是这样。再比太湖西岸的“盛泽”,我对这个词的理解是淡蓝色的丝绸,酱色的灯火,夜晚的脚步声,幽暗的橹和我早逝的姐姐。对语言的敏感决定了创作的个性和表达的准确。我所希望的是个性和准确的统一,虽然做到这一点需要付出艰苦的努力。
翦翦:在文学中,一个作家与另一个作家相遇是很迷人的,那么,哪些作家对你的作品产生了影响?
盛慧:在我的读书笔记中曾经写道,海明威更像是父亲,带给我尊严。博尔赫斯更像是老师,带来梦想和未知,而卡尔维诺则更像是兄弟,带来心灵和伤口。除此之此,还有鲁尔夫*胡安、马尔克斯、毕肖普、川端康成、罗伯特*葛里耶等等。我坚信:世界上最近的距离,是作家之间的距离,真正为心灵写作的作家,他们的心灵都是相通的。
翦翦:能谈谈你新写的长篇小说《往事住在手掌里》吗?
我出生在一个潮湿的江南小镇上(故乡的方言里,把”潮湿”叫做”潮意意”)。小镇的名字叫揠头,在宜兴和溧阳两个县的交界处,对于一般人来说,是一个走错了路也不会走到的地方。在那里我长到了十六岁(我第一次去县城的时间是十二岁),在那里我第一次懂得什么是爱,什么是忧伤,什么是死亡,什么是温暖,那里有我对世界的最初体验。但真正发现这个小镇的存在,却是在离开小镇以后,离开以后,小镇成了我内心的一个幽暗的盒子,里面装满了我的乡村经验。在技术失去力量的时候,经验发生作用,也只是依靠经验,才能使文字发光,使作品获得鲜活的生命。
《往事住在手掌里》里的许多人物,就是我生命中的人物。正如我在小说开头所写:
”献给---
已经消失的揠头小镇,
我的故土。”
我的愿望是如此地强烈,因为当我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,我就想,要为我的故乡写一本书或者一些书,这不是一种虚荣,而是一种感恩与回归,写作本身就是一条指引心灵归家的道路。我在写下”已经消失的揠头小镇”这几个普通的句子的时候,我有些激动。因为,我说到这两个词时,我看见了我的土地,我的亲人,他们中的某些人已经成了黑夜的一部分,但在我的心里,他们不朽。关于故乡,我的第一次记忆,来自于远房的姑妈,她在外面漂泊了半生,最后回到了小镇揠头,开了一间狭窄的书店”故乡书房”。我记得,那一年我七岁。这个词永远沉淀在了我的心里。所以,我相信,一个作家与一个词的相遇和一次爱情的来临一样不可言说。我所说的消失来自于两个方面,一方面,揠头小镇因为贫穷,已经成了一个自然村,但是我的每一封家书上,依然写着:”江苏省宜兴市揠头镇”,那是我的故土。另一方面,我小说中的故事与人物都已经离去了,他们一去不返,是我童年生活的记忆。
小时候,我像一个小流浪汉一样,拖着鼻涕,穿行在乡间,我碰到了各种各样的人,听到了很多孩子们没听过的事,我最初的写作,依赖于这些或真或幻的故事,这些故事同时唤起了我最初的深思,在一篇小说里如果没有思的成份,那么它就没有力量,语言就像是箭,而思就是弦,经过思的文字能击中你的心脏。让我感慨的是,很多人离去了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但是他们的故事,却留了下来。一生很短,也很长。我坚信,每一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。对于我来说,世界是一扇扇门,随着年龄的增长,一扇扇的门次第打开。永远的未知,构成了永远的吸引。
和其它的孩子一样,我开始上学。但我和他们不一样的是,放学以后,我喜欢一个人在自家的后院和菜园里,玩着自己的游戏,用柳树枝作为我戏中的人物,再现我听来的故事。在最初的叙述里,我发现了另一个世界,纯净,无边,透明,在那里我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快乐。看起来我和其它孩子并没有区别,只是不太爱讲话,但一旦进入了我的戏剧世界,我就讲个没完没了。
我所读的中学,离镇有些远,骑自行车需要二十分钟,路的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林。学校的前面是一条河,河的名字叫屋溪河(每次想到我是喝那条河的水长大的,我就有想哭的冲动。对这条河,我有特殊的感情,因为我小时候差点溺水,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抢救,我的灵魂也许会栖息在一条鱼的身上。)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土地,一直延伸到烟山的脚下,2001年底的时候,在这一片青草地里发现了良渚文化的遗址。听到这个消息,我想起小时候的故事。
米兰*昆德拉说:存在的所有方面,都有作为美被小说发现。其实关于财宝的故事,在乡间流传了很多年,小说中的某些部分就是我听别人说的,我力求保持故事的原汁原味,虽然有些离奇,但他却是一个关于人性的故事,我相信,人性是小说最后的力量。我之所以要把它写出来,是想让大家关注那些被遗忘的东西。由一个男人提升到所有的人,我要告诉你们,所谓的乡村并不是纯粹的诗意,它的阴郁是一种现实,它并不是天堂,而是一群人在挣扎。有些东西是永恒的,比如:情欲,虚荣,占有,贪婪,报应,消失。人性本善或者人性本恶,没有任何意义,最重要的,也是我们所忽略的,人性之末,是恶,甚至丧失人性。
这个世界没有鬼神,但我们的心里有鬼,魔幻的现实来自于流言与臆想,但我们的生命里需要有一种敬畏,一个没有敬畏之心的人,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。没有敬畏,也就没有了热爱,没有热爱,也就没有了意义。难道我们活着仅仅是为了等死吗?故事的发生地”白茫”有两层意思,一方面指的是南方细雨中的村落,是我虚构的故乡,是个人体验中诗意的起源。另一方面,谐音为”白忙”,暗示着凡人的一生,就像是沙滩上的字迹,涨潮之后,就会消失。人为什么活在这个大地上?这也就成了我所有的小说需要回答的问题。当然,我知道,这是极度艰难的。本世纪最大的悲剧就是,我们麻木地生活在大地上。我们不停地寻找各种各样的刺激,试图使我们的心灵获得细小的安慰,但这一切,恰恰使我们陷入了更深的深渊。我们是不是有必要寻找那些已经遗忘的东西,在我看来,有一些东西是永远不能遗忘的。
作品对于作家来说,就是他的孩子。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成了小说的一部分,不是我在写小说,而是小说在写我。当主人公徐无门出现一个杀死丁东风的念头的时候,我的心也紧张起来。当徐无门陷入惶恐与不安的时候,我也和他一样,每天晚上都做着各种各样的恶梦。这是痛苦,也是幸福。
在这篇小说之中,我就是要让一个消失的小镇复活,在我的文字里,有对于乡村的诗意的表达,我希望读者能领略到我所体验的乡村的清新与隽永,有时候诗意的燃烧是无声无息的。但是乡村的本质并不是诗意,它是苦难的。在写的过程中,我时时刻刻地告诉自己,不要迷恋虚幻的事物,要触摸真实的疼痛,在任何时候,都必须忠实于自己的声音。我不想复述这个故事,对于一个作家任何的复述都是一种伤害,如果一个故事是能轻易地完美地说出的话,那么我们就不再有写的必要。就像上帝不会贪恋钱财一样,真正的作家不会对一个故事津津乐道。故事只是小说里的一条道路,它不应该存在于高于一切的地位。一篇小说的力量,来自于心灵,只有心灵才能感动心灵。我相信,语言抵达的地方是天堂。
翦翦:很多人觉得小说是可有可无的,甚至还有人说小说会彻底消亡,对此,你有什么看法?
盛慧:我觉得,小说不会消亡,但“伪小说”一定会消亡。
在我看来,人类工业史,就是人类心灵的屈辱史。我这样说,并代表我是个厌世主义者,也不认为科学是小说的敌人,从科学的两面性来说,科学发展的极端,会导致人类的毁灭。自然的秩序,是世界的最高秩序,人和人的科学在自然面前,无能为力。但我有足够的信心认为,只要人类存在,小说就不会消失
虽然最初的小说不过是一种消遣
现在小说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,它己经变成了一种需要。科学的确带来了生产力的飞速发展,社会的巨变,但这种巨变带来的最后结果,却是“人的存在被遗忘”,人的存在被遗忘之后,往往会处于一种失重的状态。科学越发达,人就显得越卑微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对与错的问题。科学所到达的地方,就要付出代价。人在通迅发达的时代,反而少了联络。和战争一样,人不过是科学的工具。小说是一种药,它医冶人类心灵的创伤。重新发现和抚摸“遗忘的存在”,这是一个作家创作的最高准则。一部作品,就是一条道路,通往神圣,安静的中心,从而使阅读成为一次精神的还乡。
和科学一样,我们知道的越多,我们未知的也就更多。人在主宰世界的时候,却恰恰恰遗忘了自己的存在。科技的发达,通讯、交通工具的改善,一切的一切都使人的心理世界变小了。人类的文明史是从无限大,变成无限小的过程。文学也不例外。宏大的叙事和抒情
变得虚假和空泛。当下的文学需要关注个体的存在,乃至一瞬间延伸的道路,我愿意把短篇小说叫做片刻的深渊。
每一个作家都在寻找自己的道路,虽然能不能找到,几乎是一件命中注定的事情。命运,曾经也是一个神秘的,无边无际的词,它具有甜蜜,悲怆,迷幻等等无法抵达的品质,现在却己经很不讨人喜欢。命运这样地个词,它可以什么都不包容,也可以包容一切。我们现在关注的,也许只是下午的爵士,街角的酒吧或者明天的气温。我们不再愿意思考,宁愿在肥皂剧面前消耗看起来似乎漫无边际,但却极度短暂的时间。一些东西,一些词,正在被遗忘。一些新的东西,正在占据我们的身体。我们正在失去与昨天的联系,而未来则显得若有若无。比任何时候,我们都需要被人关注。人不仅仅是动物,也不仅仅是肉体,最迷人的是一个人身上承载的历史,以及内心无法捕捉的心灵风暴。
小说的迷人之处在于他的关怀性与曲折性。所有优秀的作品,都是对群体和个体的关怀,使他们获得存在感,心灵缺场的小说,就少了这种关怀感,这也就是为什么有时候,一个小说家的气味就足以感动人,我以为叙述最后的力量是人格的力量,一个人格低劣的作家,只能是机器。所有伟大的作品,都需要伟大的人格作为支撑。曲折性,是技术层面上的事情,它带给读者游戏性与成就感。米兰.昆德拉说,小说是个想像的天堂。我则愿意把小说当做迷宫,一篇优秀的小说肯定是互动与较量的小说,阅读是一次追逐的游戏,读者总是迫不及待地寻找最后的结局,而作家则尽量使事情变得复杂,并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,一篇没有意外的小说,从技术上说,是不成功的小说。
写小说的时间久了,总是在问自己意义是什么,因为叙述是无休止的,而意义是藏在后面的手,是最后交给读者的那枚金币。没有意义的小说,会受人唾弃。故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故事在一篇小说里到底扮演怎样一个角色?我个人觉得,如果把小说比作一个水果,那么故事就是这个水果里的甜味。在我的理解里,短篇是味道,中篇是故事,长篇是命运。短篇并不排斥故事,但真正好的短篇并不是靠故事来吸引读者。小说不仅仅是故事,它是对世界的体验和本质的探询。意义是小说的内核,是居住在中间的神。小说不仅仅是说,还应该是说出。对于作者来说,小说是反抗的一种方式,通过对于“遗忘的存在”的反抗,进而对“遗忘的意义”的反抗,意义是最后的力量。
翦翦:你喜欢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写作?
盛慧: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:一个温暧的下午。阳光象背景音乐一样地展开,微风是不能少的。因为对于我来说,微风是往事发出的声音。我坐在淡蓝绒的沙发里,喝一杯柠檬汁,抽烟, 削苹果,在房间里走来去。我等待,我不安,仿佛在一片悬崖前面的跳跃。
翦翦:用电脑写作和用钢笔写作有什么不同?
盛慧:这是一种习惯,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信任。水绿色的方格,对于我来说是狐狸的脚印,而我就象一缕光线一样舞蹈。我喜欢方格,对于我来说,方格意味着一种情绪,一种节奏。它让我安静。安静。再安静。只有这样你才会听清楚最深处的声音。我很难想象没有方格的写作,它总是让我心慌,让我感觉正掉入一个无底的深渊。现在我和电脑已经建立了一种亲密的关系,我发现用电脑写作的时候,我有更多的话要说。现在的情况是,除了诗歌,其它的任何文体,我都可以用电脑来写。
翦翦:最后,请用一句话来形容你对写作本身的理解?
盛慧:甜蜜的绝望。